忠义道侠传|第二回 饥馑遍地皆红袄 大疫杀人万万千(9)

北国野叟


【正见网2021年03月31日】

(书接前文)

众人回头看去,均想知道,到底是什么人死了?只见那名仆人刚刚站稳,连呼带喘,结结巴巴,被老爷张开抓住了再三问过,这才又说一遍。林红儿心思巧细,嘱咐仆人莫要吵嚷吓到屋里的孩子。

那人于是低声说道:“问过了,问过了,我都问过了!昨晚来府中闹事的那几个人,都得病死了!现在街市口都乱了套了,邻居们都说王福和许婆子私通乱搞有损阴德,被小鬼附身害去了命,方才义庄来人,把许婆子拉走的时候,我还看到她浑身僵直,嘴角还有白沫!”

众人听后心里头也跟着七上八下,再一看张开,当时就吓得脸色煞白,只觉胸口憋闷,忽然脚下一软,身子也跟着倒将下去。而后林红儿连忙搀扶,叫道:“哎唷!不好了,老爷晕倒了!”

虚圆法师忙道:“快!快扶张大人到那边去。让他透口气。”几人一同把张开抬到了院子当中的长凳之上,李东垣让人把张开的双腿放平,又教红儿在张开的人中穴上掐了一会儿,折腾了有半盏茶的功夫,张老公爷才缓缓苏醒……未曾想张老夫人和张大公子也被惊动,由婢女家丁搀扶着带过来,随后陈楠、白玉蟾等人得知了此事,也都赶了过来。

李明之又再一一嘱咐,教人遮掩口鼻,不可進入张发房内。大伙儿虽不明白怎么回事,但也都照办了。

虚圆法师问李明之,为何会有此准备,竟然事先得知张发病倒。李明之说道:“我并非早有准备,本来是要给柏兄弟换个调养身体的方子,张府里少了几味药材,于是今天一早,我就叫张府的仆人‘小六子’带我去附近的药铺抓药,结果药铺卖断了货,掌柜说这几天不知是什么缘故,买药的人突然增多,尤其是治疗伤寒症的药,我觉得奇怪,就一直往北走,到昨日去过的马行街,又逛了好几家药店,均说无货。途中听到几个兵差在抱怨,他们说近日城内有人得了怪病,且死状恐怖,吓得官府没人愿意出来巡街,我觉得此事颇有蹊跷,于是就问他们在哪能找到死者。兵差骂道:‘妓馆昨晚有人死了,你要去便去,老子可不招那个晦气。’之后我便又去了南食店一带,见到妓馆门口围了很多人,我挤進去一瞧,果然见到有具男尸,浑身赤裸,僵硬挺直,眼耳口鼻都是血水唾沫。”

听到这里,红儿吓得躲到了张老夫人身后,老夫人把红儿搂在身边哄说道:“莫怕,莫怕。小鬼只找坏人,好人不怕。”在场各人也均觉惊恐,虚圆法师单手立掌,为亡者默念往生咒。

李明之顿了一会儿,环视了一圈,才又问道:“你们猜猜看,死者是谁?”

“是谁?”雄不二急不可耐地问道。

李明之续道:“便是昨夜到此窥探的那个差头。”

雄不二问道:“此人虽说是被我打到,但也都是些皮肉伤。就算是从房顶摔落,伤了筋动了骨,找大夫擦些跌打药酒便是,怎会一夜暴毙了呢?”

李明之又细细解释道:“这我也晓得,所以又当场查验了一遍,确实不是摔伤所致,仵作和医馆的人真是胡扯,非要说他是伤寒发作而死,简直侮辱祖宗医道!近几年我游走各地,稀奇古怪的病见了不少,这种死法绝非伤寒症所致,乃是瘟病!我当场告诉众人,必须立即封户闭馆,所有与死者接触之人,必须统一安顿,专门供给茶饭食水,不得再与他人碰触。坊内各户人家也应减少走动,开门通风,否则恐有瘟疫流行。可是那些人都拿我说的话当儿戏,还把我和小六子赶了出来。我们买了些应急药品,就马上回来了,哪知道刚回到府中,就遇到张发,见他脸色不对,扶墙呕吐不止,我遮好口鼻把他带回到屋内,他妻儿也说今日身子虚弱食水未進,我只好先将他一家封在屋内,以免府内旁人接近,然后再想办法施救,为了验证我的判断,我教小六子出去打听那王福和许婆的情况,昨夜他们两个跟那死去的官差有过接触,如果他们也出了事,那么张发所染的,也必是此瘟病。这才有对症下药的希望!”李明之一边说着话,一边给上党公张开闻了闻他那个特治的熏香。此香果然安神醒脑,张开嗅了嗅,立时好了许多。

众人听后虽然颜色缓和,但都觉得此事来得突然,令人措手不及,若染上此等烈病恶疾,可谓是凶多吉少!照李明之所说,张府和坊肆内的街坊邻居,乃至全城百姓,皆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,却都浑浑噩噩浑然不觉,这还了得?

张开缓缓说道:“东垣先生,以你所言,倘若真是瘟疫将至……这汴梁城岂非危在旦夕?老夫借粮筹款不也都白白忙活了一场?!先生,生死由命本也无妨,纵使未有病魔缠身,老夫这把年纪,也时日无多了,可府中十几口,连同城内数百万条人命,难道就这样算了?!老夫恳请您留下来救治张发,也请设法救救城内百姓,所需何种药材物资,先生只管开口。若得先生仁心妙手,毕府上下感激不尽。”

李明之回话道:“张公言重了,李某一介江湖游医,实在担受不起公爷屈尊相求,我行医不为名利,收治病患不分贵贱,就算张公不来求我,我也定会尽力施救。公爷请放心罢。”

虚圆法师道:“阿弥陀佛,张老公爷心存仁义布施广播,福德已能感召天地,定有神佛助力渡过劫厄;世间之事本就无常,善业恶业皆由因果,天道轮回自有定数,尽了人事问心无愧便可,莫须执着结果。”

张开又道:“承法师吉言,只是老夫实在愚钝,仍未勘破痴障,担忧亲人安危,介怀往昔恩怨,执着生死之事,如能渡过此劫,老夫愿剃度出家,跟随法师修行。”

“爹,这是何苦?”“老爷,你是要丢下我们?”张世俊和老夫人劝道。

“你们不懂……”张开抬手示意妻子儿子不要再劝。

虚圆法师感叹道:“善哉,善哉,阿弥陀佛。此念一出,震动十方。”之后随口说了两句偈语:

仁心生此相,净念成菩提;
累世为结缘,终需债还清。

法师口念佛经,缓缓流下两行慈泪,众人不解其意。唯独陈楠,捻须点头,似有会意。

“啊~咳!咳!咳!”说话间,张发在屋内连喊带咳,不知所云地说了些糊话,而他的妻儿也是又哭又闹,李明之没再耽搁,叫人拿来医药箱,独自推门而進,过了一会儿,又冲屋外喊了句:“谁能進来帮忙照看孩子?!”

张开跟着也问:“哪个能進去帮帮李大夫?”屋外的家丁婢女一个个都低着头无人敢進屋。

只见林红儿在头上围了条沙巾,再用锦帕裹覆口鼻,只露出双眼;然后取了纸跟笔,又到厨房拿了盒点心,把这些个什物码齐了放入篓筐,就拎着它径直走進了屋内,丝毫也没犹豫。進去之后,唱了首东平小调,又分了些点心给那孩童,那孩子渐渐也就不再哭闹了。上党公张开与张老夫人见状面露喜色。

李明之询问起张发的病征,林红儿便在旁仔细地记录,诸如:何时发热头痛?何时咳嗽结痰?何时开始呕吐?都一字不落地记录在医案之中。那屋内的痰盂里都是带血的污秽。林红儿见了,本想将之倒掉,李明之叮嘱道:“切莫沾染衣身,也不可倒在厨房、寝卧、茅厕等府内公用之处……”于是红儿给屋外传话,吩咐人找了个偏僻角落,挖了个深坑,这才小心翼翼,把脏水处理掉。

众人忙里忙外,院内一片吵杂,此时从张老夫人房中,跑出来个十岁左右的男童,一身白底锦绣缎袄,花纹银边夹着翡翠绿的领子,想来便是上党公张开的小儿子,只是五官与老夫人和大公子都不太像,肤色亦跟那衣服不太相衬,口中叫着:“爹爹”,直往张发屋里跑去。大公子张世俊见状,赶紧把这孩子给抱了起来。

那屋里头。张开的儿子‘宝哥儿’听到外面有人喊,便再也坐不住了,也窜出屋来,嚷着要跟小公子玩耍。张开和老夫人不知如何是好,左哄右哄,家丁们也太敢拦着,倒是白玉蟾眼疾手快,轻轻把张宝儿的后襟提起来,扛着孩子满院子跑,宝儿骑在白玉蟾背上,既不哭,也不闹了,开心地喊道:“好玩~好玩,骑大马。驾驾驾!”这一大一小,活像两个顽童。只是那张宝儿咳嗽了几声,又有些虚弱,张公看了很是心急。陈楠见状,让白玉蟾赶快把孩子放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葫芦坠子,挂在了张宝儿的脖子上。又带他回到屋内,将两道黄符塞给张发和他的妻子,告嘱他们,以水调之服下可镇痛平喘,往后三天,诚心祷祈真武天尊,方可尽除疫病。

李明之刚刚为张发诊治完,在旁听到陈楠所说,颇有不屑,摇头说道:“子曰:‘不语怪力乱神’,陈道长,这些江湖中的谶纬扶乩之术还是留着自己用罢。”说完又拿起笔,写了一道药方,递给林红儿,续道:“往后三天,按方抓药,每日两剂,痰去咳止则病除。但生人仍不得近之,十四天后,若仍无恙。方可痊愈。倘使今明两日,咳喘未除,呕血加重,别说我无能为力,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!”张发的妻子扶着床边,勉力跪下,谢过李明之,又谢过陈楠。林红儿把她扶起来,又把屋子里头打扫了一遍,按李明之的嘱咐,带人安顿好一切,规置妥当后,各人也都减少走动回房歇息,这一天才算过去了。

第二天,张发的身体果真有好转,张宝儿也安然无恙,但其妻子反而病重倒地,也正如李东垣先前所说,呕血加重,一命呜呼了。张府上下悲痛之余,皆感到十分奇怪,那嫂子明明只是陪在张发身边,若要病重也该是在张发之后,怎地竟如此诡谲多变难以琢磨。白玉蟾断言,是发嫂没有服下黄符水的缘故。李明之起身斥责白玉蟾胡涂,说根本没有符灰治病的道理,又问了一遍林红儿,张发一家三口的用药情况,红儿据实告之,确定与药方一致,李明之虽也弄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,但仍坚持己见,与白玉蟾吵得不可开交。陈楠与虚圆在旁苦劝半晌,二人才拂袖作罢。

正说着话,左丞相完颜赛不,又来到了张府,说是有事相求,進来后,道明原委,正是为了大金皇帝寻医问药而来,张开将李明之引荐给了他,左丞相闻后大喜,他和李蹊日前曾见过李东垣的医术,心知寻遍全城名医恐怕也不及此人一半,李明之起先不肯,因其师父洁古老人张元素,曾发誓不与朝廷之人有任何来往,但偏偏有个白玉蟾在旁言语相激,一会说什么“医术不比道术高”,一会又说“江湖郎中只会乱开方剂”。李明之自幼学得是孔孟之道,向来不信黄老之术,被白玉蟾这样挑衅讥讽,等于辱没师门名声,所以一气之下满口答应,提起医药箱,便与完颜赛不一同前往皇宫。这才有了前文书中,为皇帝诊病的一幕。

二人前脚刚走,张开就让张世俊到账房支些银两,用来安葬发嫂,又教林红儿拿些糕饼点心,一起给张发父子送去,张世俊把物件都放在了门口。红儿姑娘又在窗外跟张发父子聊了几句,方才知道,陈楠前日给的那两道黄符,只有张发一人调水服了,前晚他躺在屋里咳嗽咯血,连带着心痛,实在难以忍受,本想听天由命就此罢了,可转念又想‘汤药也是喝,符水也是喝,都饮下去又何妨。’哪知那碗水也真灵,刚喝了一口,便就觉得不那么疼了,于是坐起来默念真言,诚心祷告省思己过,立时之间,一生中的好事坏事似水镜倒影一般,在眼前生生过了一遍。料想那道长所言非虚,遂又教妻儿也来仿效。可那嫂子全莫当作一回事,口中虽也答应,却只服汤药,对鬼神之事哂笑,未想只过了一夜,便出了这般祸事。

张世俊听了,赶紧把此事转告给张开,张开知道后,特命人用油蜡谨慎地封裹好发嫂的尸体,又千叮咛万嘱咐,小心翼翼地把尸体从后门运出了坊肆。这些都办妥当了,再求虚圆法师为死者亡灵诵经超度,自己则带着陈楠、白玉蟾二位道长出了府邸,追赶左丞相完颜赛不一行人等。

且说回皇宫内苑,李明之告诉左丞相完颜赛不,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疫病传入皇宫的源头,二就是隔绝疑似患者,以防疾病蔓延,必要时可能还要封锁整个京城,然后再争取时间逐一根治。

皇后与左丞相完颜赛不思量再三,权衡利弊,决定先封锁皇宫,于是让人把宫内各殿分隔封锁,又筛查出那些曾经服侍过皇帝的太监宫女,把他们统统抓了起来,安置在皇宫内的一处窄小偏殿,由专人供给茶饭,严禁擅自出入,折腾到了后来,连太医和近臣都没能幸免,卫兵也不说明缘由,只按人筛查,凡是近来到过皇宫,又有咳喘之症状者,都被抓走关押,一时之间,整个皇宫如临大敌,弄得人们惶惶自危。

张开带着陈、白二人来在皇宫门口,正赶上卫兵抓人,上党公掏出腰牌,好说歹说,说得口燥舌干也无甚用,反正就是不让進宫,幸巧赶上了李蹊视察封锁情况,这才得放行入内。如此这般便来在皇帝寝宫外,正撞见了几个太医与李东垣争吵,太医说皇帝完颜守绪只是感染伤寒,李东垣用药反常,违背祖宗医理,简直荒谬之极!

李明之解释道:“《伤寒论》是前朝医圣所著,其中经验自当是医者参照之首选,晚辈实不敢违,只是行医之道在于博识广见积累医案,同时辩证施治对症下药,晚辈半生游走各地,所见病患不计其数,但凡染风寒之症,患者发热畏寒,饮附子汤即可驱寒祛病,可皇帝咯血咳呕在先,癔症狂躁在后,有热毒而无寒症,岂是寻常伤寒之疾?我以反常之法施治,不过是想找出彻底治愈之法,尔等固守陈规养尊处优,见了多少皇城外的病患?医治过多少寻常百姓?岂懂得救人之真法?”

张开上前,笑着劝道:“东垣先生,这庸医治病恰如庸人治国,治好了全凭撞大运气,治不好葬送的却是他人之性命。做了些原本该做的事,就又是歌功颂德,又是立牌建坊,生怕别人不知晓;可要是惹出了人祸,便全都归咎于旁人甚或老天,什么敌国诡诈,亡我之心不死,再就是刁民误国,居心叵测,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了。老夫当年曾和令尊师有过一面之缘,那时,他还在宫里做太医官,我儿世俊在他那里求了个治老寒腿的方子,内人只用了两剂就不再犯病了,果有奇效,一转眼,七八年没见到他了,日后你定要代我问候他,就说老头子张开,还记着他,坊间传他给皇后误诊被赶出京城,老夫听后便知那是小人造谣生事,他实乃是受不了那些庸医和小人,自己离开了。”

那几个太医听后觉得吵下去实在吃亏无趣,便都不再多言了。

完颜赛不见张开带来两个道士,问道:“怎地张公也来了?”张开简短说明来意,又向其引荐了陈、白二人,说是来帮助治病,左丞相听后自然高兴,李明之见白玉蟾也来了,颇有些不悦,只当作没看见,扭过头向完颜赛不正色禀告,说道:“丞相,草民已在封隔处查证清楚,使圣上染病的,乃近侍的两位宫女,她们因早与宫外兵丁有染,现在均已病危;丞相还须命人查找皇城之外的病患,若有扩散则会危及京城。”完颜赛不听后沉吟着,只应了声“好”,仍旧是紧锁眉头。

李明之接着说道:“草民还发觉,皇上的病症与先前所见的病患,略有不同,虽然也有咳喘发热,但并不传染外人。所以,只要避免惊扰,按方服药,细细调养,相信终会无碍。”说完行了个礼,而后就進入寝殿内,那皇帝完颜守绪仍在酣睡,无法進药,李明之又拿出了他的熏香,完颜守绪嗅到奇香,顿时困意全无,醒来后听到了门外张开的声音,忙叫道:“可是上党公来此看望朕?”

左丞相完颜赛不听到了皇帝开口说话,惊喜万分,朝殿门口快進了几步,跪而奏道:“圣上,臣等在此恭候。”

上党公张开闻声,紧随丞相之后,他正了正身上的衣服,缓缓而郑重地行礼,亦跪奏道:“老臣张开,叩见圣上。”

“都進来吧。朕有话要说。”完颜守绪道。

张开和完颜赛不尊旨入内,陈白二人跟在后面,却只站在门口等着,未敢擅自進屋,完颜守绪把碗里的汤药喝干净了,连药渣也都没剩,之后对李明之说道:“多谢大夫,朕已稍有些精神了。”

李明之回话道:“皇上,草民的汤剂,目前只能暂缓您的病痛,至于如何根治,还请容草民多方查验,想好万全之法。”

“唉,也只能如此,辛苦你了。你先出去吧。”李明之只得暂且退去。屋内只剩下了张开和完颜赛不陪在皇帝左右。

“张开呢。”皇帝问道。完颜赛不闻听后,虽还跪着,却忙转身,搀着张开,往前挪动。

张公来在了皇帝跟前,跪着拱手回道:“老臣在。”

完颜守绪靠在床边,显得仍有些虚弱无力,他把右手搭在了张开的胳膊上,左手捂着脸,憋得脖子通红,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委屈神态,忽然之间涕泪具下,泣喏地说道:“公爹!你可算来看朕了!侄儿这些年……有苦说不出啊!!!”边说边拽着张开的袖口擦鼻涕抹泪,到了后来,干脆一头埋在了张开的怀中,像个孩童一般嚎啕痛哭。

张开起初也很错愕,不知该说些什么,后来只得由得他哭号,轻轻拍了拍皇帝的后背,叹了口气,说:“公爹知道,公爹知道,这不是来看你了吗?”

完颜守绪幼时曾同张开学过骑马射箭,张开封爵之后,完颜守绪就叫张开公爹。后来宣宗驾崩,完颜守绪弱冠之年临危受命登基即位,诛杀叛党扫平宫廷政变,顶着巨大的压力一路走过来,没有多少人能够信任,撤除张开的兵权,也属无奈之举,现在三峰山一役,打光了大金国的精锐,只剩下南京一座孤城,等同走入了绝路,心中的苦楚无人能懂,一肚子委屈只能在私下里吐翻出来,此时若教旁人看了去,或许会以为他们是父子,而非君臣。

“公爹,朕已经无人可信,无人可用,朕……难道真的要亡国了吗?朕不想当亡国之君,不!朕当年就不想当这个皇帝。”完颜守绪说的,也都是肺腑之言。他哭够了,抬起头又对丞相完颜赛不说道:“那些不中用的奴才!整天都在琢磨怎么吃里扒外,为了顾全大局,这些年我也都忍了!可是咱完颜家的人却不该也是这样吧?!那完颜白撒,可是朕的族叔!顶着右丞相的名号,纵容儿子侵吞国库资财!自己贪功求名,非要当什么大将军,结果一个蒙古兵也没见到,就把新城给我丢了!!居然还敢炸毁河堤……”

张开听后简直不敢相信,自毁河堤淹死百姓此等样事闻所未闻,张开心想:黄河决堤可不得了。百姓来年如何春耕。粮食又从何而来呢?这样别说是打仗了,就是寻常年景也会饿死人的。

“朕的江山!!!朕的江山啊!!!!咳咳!!”皇帝有些激动。咳嗽了两声就又躺下了。

左丞相完颜赛不忙劝道:“皇上,保重龙体,切勿动气啊。”完颜守绪只歇了歇,喘了口气,便又厉声道:“完颜开,上前听旨!”

张开立即跪地叩首,回话道:“老臣在!”

“朕,今特命你为兵马大元帅!着你到兵部点选副将,即刻领兵出征,夺回新城!不得有误!”皇帝咬着牙说道。

“老臣……领旨!”张开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,只是没想到自己复被启用再度挂帅时,竟然会是此等无兵无将无粮无响的境地;他知道皇帝根本不懂如何打仗,仅仅是不甘心失败而已,此时主动出击,无异于白白送死,可是这些说来都已无任何意义,张开与大金国,乃至与皇帝完颜守绪本人的处境一样,都已经没有什么选择,也由不得自己。

“完颜赛不,上前听旨!”

“臣在!”

“朕,今特升你为尚书右丞相!免去完颜白撒的丞相一职。着你连同侯执等人筹措兵粮,收缴军饷!连同兵部李蹊即刻拟定京城防务对策!此次疫病也要列入防务之中,决不容许走漏风声!更不可让蒙古人知道!不得有误!”

“臣领旨!”完颜赛不也知道,京城的烂摊子迟早是要有人来接的。所以亦不敢怠慢。

皇帝又咳嗽了两声,续又说道:“公爹,你可知为何,朕要授命于你?朕病的时候,曾梦到先皇。先皇说只有你肯帮我。”

“皇上……你请放心,老臣戎马一生,这条命早就当作不是自己的了,老臣定会殚精竭力,不辱先皇嘱托。”张开一听说先皇托梦,忽然感到一股悲怆之情从心头翻涌而出,是以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老泪横流,这断然不是他惺惺作态,也并非是为着完颜女真一家之利益考虑,而是实实在在的感到了自己的老迈无用,也感到了国将亡、家要破的悲哀无奈,更感到了命运之轮似乎要从自己的身上碾压而过,带走所有曾经与他有关系的人和他所熟悉的一切。

“朕,朕还梦到,数不清的老百姓,密密麻麻,排着长队,拿着钵碗,要我给他们饭吃,我说朕也一无所有了,他们还不信,还要咬朕!朕……真的已经一无所有了。”完颜守绪说到这里,十分惊惧,慌了神,又似要哭号一番。

“皇上,老臣带来位道长,或许可以给您看看病。”张开见状说道。

“传!快传。快叫他進来,把那些冤魂赶走!”皇帝忙道。

话说那陈楠,自入宫之后便未开口说话,一路四处观察,此时站在屋外,抬头仰望星空。见一流星划过天际。而后紫微星又骤然闪耀,于是喃喃自语道:“吉中带凶,凶中带吉,嗯,帝气北移,武曲下来了,人瑞圣贤也都该下来了。”听到皇帝在屋内传召,陈楠整衣戴冠進了寝殿。

完颜守绪见了陈楠,把他病倒时所梦到的异样种种,通通说予他听了,央求着他,赶快施法驱走噩梦中的异物。

陈楠微笑着,静静地听完,又依照此前在张府中的手法,当着皇帝的面,焚烧了一道火符,然后把符灰调了水,给完颜守绪服下。皇帝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,没有多想,端起碗来喝下符水,觉着好似也有安神的功效,心中不再像此前那样慌张。

陈楠见他神色安定了些,这才问道:“皇上,近来可是每晚都梦到这些讨饭的饥民吗?”

“正是如此。朕不敢合眼,一睡着了,便遇到他们,躲也躲不掉,甩也甩不开。若非今日有李大夫和道长来帮忙,朕哪还能安稳睡上这片刻?”完颜守绪感到胸口不再那么疼了,接着又说道:“陈道长的符水果然有奇效,可否再施法把那些怪人从朕的梦中赶走?”

陈楠跪地回话道:“皇上,请恕贫道无能为力。”

皇帝疑惑地问道:“道长,为何这样说?”

陈楠抬起头直视着完颜守绪,缓缓说道:“皇上,这些饥民正是您大金国的百姓,您要赶走他们,贫道是万万办不到的。”

皇帝续又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
“皇上,我道家不以术类论长短,向来只求修身养性,养性在于养德,养德则不可妄杀,修身须先正念,念正则邪去,邪去则病除,病除则体健身康,心自安矣,而后方可再言家国之事。古语有云:‘天垂象,见吉凶,地成之,所以示人。’您是一国之主,是天子,这整个大金国,便都是您的心境,国由家兴,家由身定,身随心念而转,您梦中所见,实乃国家之命运。您要贫道施法赶走您的百姓,等同教贫道逆天而行。是以请恕贫道万万不能遵从。”陈楠有条不紊地解释道。

完颜守绪听后,怨道:“国家之命运?难道老天真的要亡我?道长,你是真的不肯帮朕了吗?朕只是不想再梦到他们。难道这也不行吗?”

陈楠道:“皇上要睡得安稳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“道长可还有他法,还请不吝赐教。”皇帝听陈楠回话中留有余地,就又忙问道。

“岂敢岂敢,贫道之策,说难也难,说容易也容易,全看皇上如何决断,只是有一条:不能多耽搁,今晚入夜之前必须做到,否则莫说贫道帮不上忙,恐还有大灾在后。”

“哦?快快请讲,只要朕办得到的事情,一定答应你。事后定有重赏!”

“贫道乃清修之人,岂敢讨要封赏,皇上金口玉牙,又怎会办不到,上天有好生之德,现如今黄河决堤,数十万饥民无家可归,倘若皇上现在开城门,接纳难民,再分粮食给他们,便不会再有这样的噩梦。您的病也可以不治而愈。”陈楠说完后,转头笑着看了看丞相完颜赛不。

“这……”完颜守绪,听后有些迟疑,前天早朝时,他本想下令开门放人,但汴梁城眼下是大金最后的都城,蒙古骑兵随时可能進犯,接纳难民虽然也可以一定程度补充兵源,但作用有限,且多了那么些户口,哪里找粮食喂饱他们?再就是刚刚突发没能查明源头的怪病,此时开城门,等于要他冒着引狼入室的风险豪赌。

思量再三后,皇帝终于开口说道:“唉,好吧,那就放他们進来吧。”

“是,臣等这就去办。”丞相完颜赛不起身说道。

“等一下……传朕的口谕……即日起,外城可以开闸准入,内城门口均须设卡,年轻力壮无家室者,现场招募入伍,可先行入城划归兵部统管,到操练训所整装待命;年老体衰拹带妇孺者,暂时就地安置,待城内腾出居所时,再择日放行,强行闯关者,就地正法,另外,严禁守备官兵擅自离岗。违者军法处置。去吧。”皇帝完颜守绪忽然又把丞相叫了回来,补充道。

如此这般,完颜赛不便按着皇帝的旨意交办此事。其他几人也都各自谢了恩离开了皇宫。一路上果然见到了兵马调动守备调整,内城北面也开了一道城门,两队人马集结把守,关卡路障,设了一个又接一个,陆陆续续也有人从外面被放入城内。進来得多是壮丁男子,现场分了件单衣,裹在身上,哆哆嗦嗦,排着队去训练所领些窝头和米汤,这就算给了他们一顿饱饭,但大量的难民却仍然堵在门外。

话再说回来,那大金皇帝完颜守绪在各人走后,感到精神大振,胃口大开,特意命人递来碗肉汤,就了几口小菜,吃饱喝足了自己又睡了片刻,这回果然未再梦到饥民。但在梦中见到自己身在朝堂殿内,屋檐上坐着一个怪人,捂着脸没完没了的哭哭啼啼,那完颜守绪问他为何哭泣,怪人抬头答道:“我为大金亡国而哭泣。”完颜守绪一看,此人的面孔正是自己!于是又生生被吓醒。

皇帝起身定了定神,忽又听得屋外传来急报,说是丞相已查明,最先感染怪病的乃是一班差人,现已拉去隔绝,另有一处义庄已焚烧,三处妓馆已封闭,还有二坊四街加三百八十户居民亟待排查,尚书省另奏曰:外城饥民多有感染伤寒者,引入饥民一则多耗城内食水,二则威胁城内数百万余居民之性命,封城则可隔绝隐患,利于筛查病源,还请圣上定夺!

完颜守绪一听,慌忙惊恐之中,又传了一道口谕:“即刻封城!”

此谕一出,只这一下午的功夫,九门内外便严禁出入,城门紧锁,余下的难民只能在内外城墙之间的荒地上,临时安顿下来。而大金国南京城内数百万人之命运,在这一年的伊始也就被这样定下来了。

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,东西大街,行人车马,均不见踪影;
三五孩童,顽皮成性,雪中打闹,却被壮妇一一拽回了家;
酒楼妓馆,关窗封门,攒煤架炉,暂不待客;
达官府邸,吆五喝六,烧柴烤火,躲着寒冬;
偶尔,撇开个门缝,丢出些泔水残羹。

几条野狗,踩着乞丐的脸,凑了过去,挑了块连筋带肉的骨头,大摇大摆地,叼着走了……

五丈河水,被冻得结结实实,城北通天门、承泰门、景阳门,统统锁死;几个兵差,轮流在城墙上巡逻,点着火把,拎着酒壶,有说有笑。将城下墙外低沉的哀嚎,当作过耳风声,再靠著屋檐儿底下的炉子,倒头呼呼睡去。城门外头,大片大片僵直的尸体,分不清男女,辨不清老少,有的支着腿,像要挪动躯体,有的张着手,似在抓取些什么;更有的互相倚靠,手拿被子一角,作遮盖状……他们,无一例外尽是逃荒的流民。他们寂寂无名的来,悄无声息的死,既无人理会,亦无人知晓。老天,似乎像是要照顾他们存于世上的最后一点尊严,用皑皑白雪,淹没掉他们生前的饥饿和惶恐。

远处的天空,更加阴沉了。

正所谓:

古今繁华转眼即逝,围城困苦灾难纷至;
百万居民十户剩一,瘟疫有眼哪管权势。
多少兴亡化灰成史,旦夕福祸又有谁知?
仁忠好汉军营相识,少年英雄从此出世!

此示风满京城山雨将至,欲知各人去往何处,更有下回分说。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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