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篇小说:挥之不去(五十二)

章冬


【正见网2007年05月21日】

投影仪静静的工作着,会议室的人们,都睁大眼睛,聚精会神的看着画面。

“唱的是哦天下美景数杭州,西湖的名胜哦几千秋。江南的三月山水秀,桃杏花开李花稠。道栽垂丝春杨柳,红男的绿女把春游。此时它正逢那清明节,千家万户祭扫坟丘。徐汉文上坟已毕回家走哇,手拿着雨伞来到断桥头,徐汉文那迈步就将断桥上,手扶着栏杆看望水流。但只见那张口狮子闭口兽,玉石的桥栏杆啊鲁班修哇,金鱼撵着银鱼逗,轻舟啊扁扁荡荡悠悠。只见这正东方乌云厚啊,霎时间这朦朦细雨往下流啊。”…….――《游湖借伞》片断

有位秃顶的农民,哼哼呀呀的唱着。随着优美的曲调,不时的得意的晃着脑袋。

这是青松第二次参加,本市的文学沙龙。又是给大家带来了,一缕全新的气息。

放过了一段录像,关掉投影仪。大家开始了热谈。

“本来,我这次是顺便出差,和陈姨一起到农村,欣赏一下她曾经为此,梦牵魂绕的大鼓书。说实在的,过去我对此很陌生的,虽然是农村长大的孩子,也几乎没有机会接触这些传统文艺。这次,我基本是抱着开眼界的想法,同时还有体验生活的打算。因为长期的城里生活,不免觉得单调枯燥和吵闹。”

“说实的,我真的好奇,看到这些其貌不扬的,土气的乡下人,我实在想象不出,他们会唱出什么精彩的东西。也许是资讯闭塞,文化单调的过去,聊以自娱自乐,消遣解闷而已。不然,怎么在电视极大普及的今天,他们的文化娱乐怎么都销声匿迹了呢?”

“不过,我还是拿出摄像机,记录下这段时光。开始,他们俩个彼此谦虚。然后,随着气氛的融洽,抽了一颗烟后,好象進入了状态。于是,他们吃力的回忆着,一段段的,象挤牙膏一般的唱起来。在当场,我也就听懂了一半。因为忙着录像,还有对他们吐字的不习惯,还有其中的很多音调助词夹杂在里面,还有,对历史的不懂。因为他们唱的都是古书典籍,朝代跨越非常大,有些人名恍恍惚惚的听说过,具体那些人物都是哪朝哪代的,有什么典故事迹,都不清楚。那时,我感到了自己的无知。”

“使我最为惊叹的,是回来后整理这些词句时,反复的听后,我体会到了其中的美,还有其中的丰富内涵。精彩的词句,优美的腔调,合辙压韵。知识含量多,历史人物栩栩如生,故事情节节节入胜。而且,最为感叹的是,在欣赏这些的同时,陶冶了情操,净化了灵魂。”

“整理的同时,我不时的静思冥想。感叹于我们的祖先,他们很多没有文化,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,但是,就在这些代代流传的民间文艺中,他们懂得了处世准则。懂得了做人的道理,明白了善恶是非,知道了善恶有报,学会了欣赏四季,知道了敬畏神明,也学会了教育子孙。生活中,他们乐天知命而豁达,孝敬老人而充实,纯厚朴实而无私,热爱生活而勤劳,晓大义而仁厚,拘小节而懂礼。他们不是无知,不是愚昧。他们欣赏的鼓书,那个词句现在的很多大学生、研究生,都拿不出来、写不出来。真的,我越是反复的听,越觉得这些正统民间文艺的美。那些曲调,并不单一,其中也有很多变换。”

“和他们交流中知道,他们其中有很多流派。比方河南大鼓,京东大鼓,东北大鼓。东北大鼓还分清派等等的不同流派。曲调差异很大,比较精通的艺人,一般不止是掌握一个流派的唱腔。河南大鼓适合清唱,所以,我们听到的刚才唱段,就是河南大鼓。而京东大鼓没有三弦和鼓,就不那么中听。过去他们走村串户的,到一个地方,首先打听同行的。然后,是说些行话,这样,得到了本地同道的帮助,再来上一段段子,亮亮本事,得到了认可和叫好,吃住才能落实。”

“他们过去是属于江湖艺人。他们介绍说,走江湖的有四类,一类是土匪;一类是这些艺人;一类是打把式的;一类是小偷。他们都有自己的行话。他们的规矩是,宁可舍掉金银,不能泄漏出去行话。回来后我琢磨明白了,这些规矩很厉害啊,行话透露出去,等于把这个行当砸了,同道都要遭殃,等于引狼入室嘛。大家都遵守这个规矩,就保护了这个行当的严密性,大家都能安稳的吃这碗饭。金银可以随时的去挣嘛。而且,这个规矩的本身,就叫人看淡这些金银,无形中豪侠仗义的作风就培养起来了。闯江湖、闯江湖,不是轻松的一句口头禅。”

“一个时期,党给这些民间艺人发证,承认他们资历等等。真正的艺人不拿这个当回事,他们也不看这些,到哪里就是拿出行话,然后亮相,看看有真东西,就承认接待你。在一个地方扎下窝子,一唱就是半拉月一个月的。往往唱下几本书。《隋唐演义》、《杨家将》、《西厢记》、《三国演义》等等。我真的佩服,土哩土鳖的乡下人,满脑子的故事,肚子里装了那么多的书。除非天才的原因之外,我找不出什么理由可以解释。而他的文化,充其量是小学水平,还得是当年。现在连除法都不会了,就记的个小九九,应付日常生活的進進出出。满脑子古书,掌握的那些历史人物,历史故事,连我们的史学家都难望其项背。也许我们会说,他们掌握的历史不准,但是,我们是以什么判定的呢?我们掌握的历史就准吗?书上记载的就板上钉钉了吗?”

“历史在史学家这里,就复杂了,这个学派,那个学说,这么解释,那么研究的。在他们那里很简单,脾气暴躁的人物,就是那样的所为,就是用拳头说话;仗义的人,就爱是打抱不平;义气的人,就是不贪财。道德低下的人,就得唾弃;行为高尚的,就得颂扬。我们往往现在以取得成功,出人头地作为判定准则。过去的人,以做事是否讲究道义,作为衡量标准。”

“他们一般不喝别人的茶,自己配茶喝。其中有胖大海、寸冬、金银花等等,主要是清嗓子的。艺人保护嗓子很主要。一唱半宿,天天唱。中间还抽烟,也没事,这嗓子就是好。”

“学这个,也是天才。那个艺人说,当初的刘罗锅,给人家扛活,主人家请戏班子唱,自己就跟着凑热闹听。一来二去的,学会了很多。四九年后,成立了生产队,自己和同伴都跟刘罗锅学,那时候没有电视,晚上夜长,大家就围着刘罗锅听唱。他们怎么也学不会,学了就忘。我一听就会,三五遍,就能全部学会。所以,刘罗锅也愿意教我。他临死还说,我这些东西呀,够你学一辈子的了,一辈子你都学不去。口气中,带着多少遗憾啊,没能把这些传下去。这就是大字不识的江湖艺人的真实心态。不是为了金钱,不是为了什么献身,也不是什么无私奉献。就是那么朴实的思想,他就是想要把这些,一代代的流传下去。为了什么?为了不绝根,为了下一代还能接着听到,为了人类文化的延续,为了传统的不灭。其实,为了什么,他们自己可能也都说不清。但是就想不让它绝迹。”

“我也不明白,在我们小时候,好象社会很歧视这些艺人。叫作蹦子还不够,还得加上狗字,叫狗蹦子。普遍的管他们叫下九流。好象嫌弃他们不务正业,不生产,不劳动,弄的别人也跟着半宿半夜的不睡觉。好象是这些原因吧。歧视他们。也许是部分人歧视,不然,他们怎么能够在社会上继续生存呢?怎么能够延续下来哪?但据我知道,大姑娘和小媳妇是不让听的。家长不让跟着凑热闹。我大姑提起这些,就说,我半夜回来,你爷爷就骂我:没事闲的,挺大姑娘跟着跑啥,不知道可耻,愿意听赶明儿给你找个瞎子,天天听说书。”

“说书的不是师父一句一句的教。而是指给你,从这里到哪哪,路途中间路过哪里,什么景色,什么事情,什么人物,什么插曲,中间的瓤子都是自己添。”

“对于他们的学艺过程,其实我还是不怎么理解。似乎是他们积累了很多的唱句,学会了描绘不同景色,不同人物,处理不同场景的很多套话。然后自然会把故事唱出来了。具体唱的时候,他们讲辙,一共十三辙,讲究合辙压韵,和宋词元曲的韵律一样。那个农民艺人说,江洋辙最好压韵,丢休辙一般,撇薛辙韵律的词很少。我后来查韵律词表,似乎有这样的规律。字数都差不多,撇薛韵律的字词很冷僻,不常用,而且还有,出入差异大,掌握不好,不知道它们是一个韵律的。这些与过去发音和现在发音的差异有关。但是,也与他们自己的词汇积累有关。自己积累哪方面的韵律多,用起来就顺嘴。而且,也与表达的内容有关,战场行军的用词,和生活故事,和爱情故事,以及景色描写的词,肯定有很大差异。”

“他俩主要唱的,是这个秃顶的艺人。他是有一年的放马,夏天给生产队放马,在甸子和一个远方来的瞎子学的。其实,那时他已经半神之体了,和老刘罗锅子已经学的很多了,但主要是二人转。后来和这个师父学的大段子,整部书的学,还学了韵律知识。学的是河南大鼓。真正的学,也就是两三个月多,一个夏天呗。”

“学成后,他冬季常常出去卖唱。又是一个瞎子给弹三弦。一走就是一冬。直到生产队名存实亡的时候,才渐渐的收场了。至今二十来年了,很多都忘记了。所以,他给我们唱的几段,都半拉坷叽的。”

青松滔滔不绝的讲,大家听得津津有味。很多的眼镜后面,都紧皱眉头。手掌托腮的,更是凝神静气。会议室里,鸦雀无声。

“这样吧,我把这些录像放完,送给大家每人一份唱词,给大家每人一份光盘,咱们自己回去欣赏。如果有兴趣,对照一下我整理的唱词,肯定其中有不准的地方。因为听不懂的地方,往往思想总是往一个地方钻,最后也是搞不明白。有几处就是这样的情况,思想开阔的转个弯,就知道虽然是同音,字体完全不是那个意思。也许有唱书人自己搞错的地方。”

于是,青松继续播放投影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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